(四)阅读下面的文章,回答问题。(13分)
艺 魂
马金章
①黎阳城东郊有个泥塑村,名为杨记屯。村里近千户人家,几乎家家户户做泥活儿,人人捏泥咕咕。泥咕咕是村人对泥塑的俗称。村中做泥活儿玩出大名堂的当数“泥塑王”——王蓝田。
②“泥塑王”去世后,城里一位美术教师仰慕“泥塑王”,便到王蓝田的灵堂前祭奠他。看到悼念挽带上有的将逝者的名字写成“王蓝田”,有的写成“王兰田”。教师心生疑窦:“怎能将先生的名字写错呢?”
③“泥塑王”的儿子王学锋对他说:“家父生前不介意这个,‘蓝’‘兰’都行。”
④“可教材上是‘蓝’啊。”
⑤王学锋听了一脸迷茫,原来,“泥塑王”的作品上了高中教科书《美术鉴赏》。这教科书使用四五年了。
⑥教师问:“王老生前提说过这事儿?”
⑦“没有。”王学锋应答,“家父恐怕也不知道这事儿。”他迟疑一下,“要么,他知道,却不想说。”
⑧“泥塑王”四五岁跟着爹玩泥巴,捏了八十多年泥咕咕。
⑨制作泥咕咕要先和泥。他刚会爬时,见爹和泥,他就爬进泥巴里打滚,滚成个泥巴猴儿。
⑩捏泥咕咕,有道工序:扎哨孔。爹扎哨孔,每扎一个,小蓝田就试吹一下。爹看着捏好的泥咕咕被儿子玩变了形,伸出泥手打他一掌。他没哭,拿起爹扎哨孔的圆棒棒,就往一个泥咕咕胎上扎。扎过,小嘴凑近一吹,泥咕咕竟呜呜响起来。
⑪屯里的泥塑艺人,农闲时居家捏泥咕咕,到了正月,再拿到黎阳城的庙会上卖。黎阳城的庙会长达一个月,大街上整天人挨人、人挤人,特别是正月十六这天,城里更是人山人海,热闹得掀翻了天。
⑫四五岁的小蓝田,跟着爹娘在庙会上卖泥咕咕。一支表演的社火队过来了。他看到大头和尚和大头刘二翠很像爹捏的大头乖乖人儿。俩大头乖乖欢欢喜喜、打打闹闹很好看,挺好玩。他游鱼一样,在人群中穿行,跟随这支社火队行进起来。
⑬不见了儿子,娘担心得哭起来:“这么多人,往哪儿去找他呀?”
⑭爹显得很平静:“你照顾摊子,我去找。”说着,拿起一个泥咕咕就走。爹顺着街,跟着人流吹起泥咕咕。
⑮“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⑯小蓝田循着泥咕咕的声音,找到了爹。爹将儿子扯进怀,在儿子额头上亲一口:“俺儿,爹可找到你了。”
⑰儿子脖子一梗,头一仰:“是我找到了爹。”爹把他推出怀:“爹不吹哨子,你能找到我?”
⑱【甲】“
那是我的哨子找到了我。”“
为啥?”“
哨子是我扎的,
声音和别家的不一样,
这不是哨子找到了我?”
爹哈哈大笑起来,
接着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拍一下:“
小犟
驴。”
⑲“小犟驴”正式跟爹学捏泥咕咕了。泥哨有两个孔,一个吹孔,一个发音孔。吹孔的气流灌入另一个孔中发音。吹孔和发音孔距离远近、角度、深浅的差别,会使泥咕咕发出或浑厚或清脆的声音。小蓝田依据泥咕咕的样式,选取两孔合适处落棒扎孔,旋转打磨。
⑳爹捏的泥活儿中,多是鼠、牛、虎、燕等动物。他问爹:“爹,为啥老捏这些动物呢?”爹答:“人有鼠、牛、虎等十二生肖。不同动物,代表不同属相。”
㉑“那燕子呢?燕子不是属相啊。”
㉒“爹喜欢燕子呗。”爹说,“老辈人都喜欢捏燕子嘞。”着色时,爹嘱咐:“多施黑,黑是正色。”“黑咋是正色?红色、绿色不是更鲜艳吗?”“反正,老辈人都这样说嘞。”
㉓小蓝田不满意爹的说法。
㉔后来,他上了学,去濮阳颛顼、帝喾二帝陵,醒悟了,“玄鸟生商”,泥咕咕中的燕子和古老的传说有关。颛顼、帝喾被称为“黑帝”,难怪泥咕咕艺人将黑色称为正色。村里代代泥塑艺人手里捏的泥咕咕,大有来头呢。
㉕从此,王蓝田更爱捏泥咕咕了。【乙】
一团泥巴到了他手里,
搓搓、
捏捏、
揉揉,
再点点、
扎扎、
戳戳、
捅捅,
就成了一件喜人的灵物。
㉖那一年,听艺人说书。吕洞宾唱:“天子宝剑在他身,柳枝是他跟班人。”唱词音落,王蓝田手里的泥团儿就成了活灵活现的背剑老道吕洞宾。“身穿八卦衣,芭蕉扇提手里。黄腾腾的风,呼啦啦的雨。”风乍起,雨刚落,呼风唤雨的汉钟离就跳到了他掌上。
㉗渐渐地,“泥塑王”成了王蓝田的名号。
㉘“泥塑王”的作品成了抢手货。他儿子和孙子开了个网店,在网上销售。那天,儿子和爹商量,将泥咕咕冠名为“蓝田泥坊”。
㉙“打您的牌子,每个泥咕咕都盖上您的印,一定好销,还能卖高价。”“泥塑王”摇头。
㉚儿子说:“匾额都制好了。”两个孙子便将匾额抬到爷爷面前。牌匾雕刻精美,字是一位书法大师题的行书:蓝田泥坊。
㉛“泥塑王”看儿孙们一个心思,就对儿子说:“想打你爹的幌子也中,但得答应爹两个条件。”儿子面露喜色,问:“哪两个?”
㉜“一是这牌匾,眼下不能挂。啥时你爹闭眼了、蹬腿了,才能挂。”儿子点头。
㉝“再是即便那时挂了这牌匾,泥咕咕上也不能盖我的印。要盖,得盖你们自个儿的。”
㉞儿子吸了口长气,“嗯”一声。
㉟那天,“泥塑王”佝偻着腰,坐在椅子上捏泥咕咕,感到有点累,便闭上眼,就再也没睁开眼。
㊱“泥塑王”去世不久,省城一个酷爱他作品的收藏家,将“泥塑王”的一套十二生肖泥咕咕以二百六十万元的价格拍卖成交。
㊲那天,王学锋正坐在王蓝田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捏泥咕咕,邻居跑来,告诉了他这个天大的消息。
㊳王学锋听了淡淡一笑。他右手里的印章,稳稳落在左手中的泥咕咕背部。泥咕咕背部印刻着一个名字:王学锋。
(有删改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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